文言文与古典世界是台湾最珍贵的文化遗产,别毁了它

2020-07-12

文言文与古典世界是台湾最珍贵的文化遗产,别毁了它

出版还有很多东西需要解谜,还有很多事情要探索,所以我们有了出版侦查课。

Photo from Flickr CC by Lianqing Li

文言文那幺难,距离现代生活那幺远,除非你的工作是在殡仪馆念祭文,否则有谁在离开学校之后还碰得到文言、用得到文言呢?这种对现代生活毫无意义的死语言,还有必要在国民教育课程里,浪费宝贵的学分时数去教、去学吗?

答案是毫无疑问的:有必要。

不是因为学文言可以提升语文能力,强化伦理道德,或增进智慧,促进美学素养,或传承文化。这些都不是学习文言的重点。重点在于文言文是我们的文化遗产,并且是团结台湾的象徵。维护文化遗产,增加台湾的团结力量,没有什幺比尊重文言文以及其后所代表的古典世界更重要的了。

 

古典世界是真实的存在,并非死亡的化石

 

从正体汉字这样的文化遗产,到文言古文这样的文化遗产,台湾人对传统文化的认知歧视实在偏颇得让人惊叹。对正体字我们用所有的力气拥抱,为它付出,为它辩护,为它感觉荣辱与共;但对文言文,我们则尽其所能嘲笑贬抑,认为它落伍、退化、不合时宜、毫无意义,应该从国文课本里消失。

这中间的差别理由是什幺?同样是文化遗产,何厚此而薄彼?只因为文言比较难,用的人比较少,批评起来方便,为他辩护的人讲不出美妙的道理吗?文言文作为意识形态讨伐的对象,没有什幺比它更好攻击的了。

在「去中国化」流行的年代,台湾对传统文化的态度,曾经有一度以为任何「与中国相关」的东西都应该去之而后快。但大部分时候反对者只反对了名目上的东西,例如把中船改成台船,把中肯改成台肯,而没有意识到更深入骨髓的文化浸润。

例如我们的政治新闻充斥着清君侧、铡驸马、东厂奸人、难登大位……,这一类从旧时代挖掘回来的陈言废语。这些陈旧的比喻为什幺流行,不是因为我们活在帝王时代,而是因为它根植在我们的文化之中,是我们的戏剧、民俗、俚语、庙会、生活,乃至潜意识所渲染的核心。

去中国化为什幺不受欢迎?因为这些深入骨髓,镶嵌在灵魂之上的文化无法废除。如果不彻底摧毁这底层的文化基础,切断这些跟灵魂同生的连结,所有的字眼上的修改都只是自愚愚人的表面文章而已。

有人会说,正是要淘汰这些陈言废语、落伍的帝王思想没错啊。但讨论文化议题不要忘了文化的複杂多样、良莠同存。不妨举个例子。

着名的纪录片《无米乐》,描写嘉南平原上四个农民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乐天知命的故事。片头,我们会看到崑滨伯大清早就来到田间的土地庙,三炷清香朝天敬拜,一串闽南语口白流畅而出:

敬奉玉皇大帝大天尊,赐福在众弟子,平安幸福,事业顺遂,五穀丰收,国泰民安,风调雨顺,合境平安。

这就是典型的华夏传统。宇宙观、宗教观、人生观,尽在这短短的数十秒展示无遗。崑滨伯在日本殖民时代读初中,但即使这样也无法消去根植在文化骨髓里的旧传统。乐天知命是文化传统中特别让人讚美的质朴美德。那不只是因为道德,也因为里面的天道观。

崑滨伯也许不知道什幺是天道观,但在传统庙会、戏曲、俗谚、说唱以及乡里日常对话的过程里,那些从天道观衍生的情节,自然会形塑在这种环下成长的每个人的人生价值与信念。当我们随口说着「老天有眼」的时候,恐怕很少人意识到,这个能够赏善罚恶的天的概念,可以沿着清明元宋一路追溯到《尚书》的时代。

 

你身上就清楚地烙印着古典世界的胎记

 

表面上我们活在充满现代性、西方性的世界,但揭开表层,你就会发现那些古老的、看起来已经死亡的古典世界,仍然在你我身上好好地活着。

即使你可以斩钉截铁地否认自己身上有任何文化传统,但只要你姓着汉姓,拿着筷子,吞着月饼,吃着麻婆豆腐,立冬就想进补,感觉自己身体虚、肝火旺,过年烦恼红包要发多少,知道叔叔、舅舅有别,惦记着不要买到路冲的房子……这个清单可以无限延伸下去。

你身上就清楚地烙印着古典世界的胎记。妙的是许多人对台湾人身上所蕴含的古典胎记一无所知,就夸夸其言大谈台湾文化是全新的文化(但他仍然用传统汉字书写他的主张)。

例如有些人喜欢说我们现在使用的中文里用了多少日本人製造的「中日文通用词」(旧称和製汉词),因此可以论证台湾文化里面早就累积了无数日本元素,跟中华文化已经大不相同。这种理论乍听颇有道理,可惜禁不起分析:

一、这些中日文通用词,有来有往,有些是日本製造传入中土,有些是中国製造传入日本(如地球、时代、机器、天主、物理、几何等)。使用这些词彙的人只是同时享受了中日双方共同的文化遗产(详情可参此文)。

二、而这些词彙绝大部分是为了输入西方文明而产生的翻译。中日双方都在接受西方文明的洗礼,而不是中方单独接受日本文明的洗礼。谁的翻译好就用谁的,但这里的重点并不是谁做了翻译,而是翻译后面输入的是谁的文明。中日双方在现代化的过程中都是西方文化的输入国。

三、使用这些通用词不是台湾独有的现象,而是整个华文世界从明末耶稣会教士输入西学以来共同的现象。所以不幸的事实是,使用这些通用词不只无法证明台湾的独特性,反而刚好证明了台湾跟整个华文世界同步的一致性。

从汉字到文言文到传统文化,这里并没有明显的界线可以让我们清楚地切割,说这些我留着,那些我不要。我们和旧传统之间那千丝万缕的关联,并不是口中说无关,因此就会无关的。

 

「我到哪里,哪里就是中国」

 

台湾跟华文世界共享许多相同的文化遗产,这会不会对台湾的主体性造成损伤呢?不妨来看看日本的例子。在日本中学的「国语」(日本的国语就是日文)课本里,我们会发现里面竟然分配了大量的文言,细节如下:

其中汉文篇,全是中国古典文学,包括有寓言故事,和《史记》中的管鲍之交,鸡口牛后等,唐诗人王维的《送元二使安西》、王之涣的《登颧雀楼》、李白的《早发白帝城》和论语中的部分章节等,份量佔《国语综合》的三分之一。(出处)

对日本人而言,他们不只要学汉字,还要背汉文,颂汉诗,占掉三分之一「国语」课本的分量。如果在中学教育里面读「别人的」文言文会妨碍主体性的话,日本应该快要到灭国的程度了吧。

文化和政权是两回事,文化和政权是两回事,文化和政权是两回事(据说现在流行很重要的事都要讲三遍),没有任何统属的必然关联。中研院院士余英时有一句名言非常轰动,几年前他接受杂誌访问,记者问,离开中国大半辈子了,会不会怀念?他大气魄地说:

「我到哪里,哪里就是中国。为什幺非要到某一块土地才叫中国?那土地上反而没有中国。」

同理我们也可说,台湾在哪里,华夏传统就在那里。传统文化遗产是我们的财富,没有什幺好隐讳,好像沾了别人的光(这个议题请参拙文「唐宋元明清是谁的?」)。事实就是我们拥有先祖所遗,前人所宗的文化,即使台湾继承了整个华文世界的遗产,也不代表台湾就必须成为中国统治的一省。这两者根本没有任何必然。

 

文言与古典是团结台湾的力量

 

承认整个华夏传统是台湾的文化遗产,不只是对现状的确认,更重要的意义还在于,这是团结台湾的力量。

今天台湾社会之所以会有蓝绿斗争,统独争议,其中有一个背景原因,就是文化认同的分裂。为了独立,因此必须否定中华文化;为了否定中华文化,就连自己所继承的都毫不顾惜地抛掷。而这样的抛掷,造成了彼此心灵的裂痕。

我们应该毫不客气地承认我们所继承的文化,这一点也不可耻,一点也不妨碍台湾台澎金马是个主权国家、不归中国管辖的事实。为了害怕被管辖,整天想着自己的文化要丢掉,要否认,根本是自废武功,徒然在台湾内部製造混乱,削弱自己的力量而已。

无论你是宣称「中华文化是台湾的一部分」或者「台湾文化是中华文化的一部分」,这都不妨碍文言所代表的古典世界,是塑造我们精神世界的基本成分,是让我们可以拥有共同记忆、共同理解对话的基础,足以形塑情感的认同。

这是台湾汉人族群之间最大的心灵公约数,如果我们不自弃守,不错解文化独立于政权的力量,我们可以让台湾拥有一个让最大多数人都接受的认同。因此我们不需要浪费力气在虚假的议题上互相损耗,可以专心对付该对付的事情。

文言文与古典世界是台湾最珍贵的文化遗产,别毁了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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